以爱为犁，深耕廿五载：一位县城小学教师的生命叙事

——记河曲县长城小学语文教师雷慧芳

九月开学季，河曲县长城小学六年级的一个教室里，语文老师雷慧芳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：“携光而来，追逐梦想”。写完，她转过身，冲孩子们笑了笑，说：“从今天起，我们所有同学在同一起跑线，重新开始，只看态度！”台下那些正在笑闹的顽童，眼神里又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。

这是她从教的第二十五年。从十九岁站上讲台至今，雷慧芳一直扎根在县城小学高段语文教学一线，从村小到民办寄宿学校，再到公办小学，岗位辗转，不变的始终是那份埋头苦干、默默奉献的朴素底色。二十五年来，她已亲手将八届毕业班学生送向更广阔的天地。而她自己，始终在原地——做一个擦亮星星的人。

故事从一间村小的土炕开始

2001年秋天，十九岁的雷慧芳只身搭车前往葛真龙联校报到。推开教室门，五十七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——澄澈的，怯生生的，还有藏不住的好奇。她暗暗攥了攥拳头，在心里说：我会把你们带好。那时她还不知道，这句承诺，一守就是二十五年。

学校条件简陋，孩子们大多是第一次离家住校。白天上课、晚上备课，还要陪晨练、跟晚读、帮打饭、查晚寝。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，土炕冰凉，她怕孩子们睡冷炕，卷起袖子当了回泥水匠——和泥修火炕，把教室后头的土炕整得暖暖和和。期末统考，五十七人的大班成绩远超同类区其他学校。她摸着孩子们冻红的小脸，觉得所有辛苦都值了。

2002年，双语育英学校建校，雷慧芳通过层层选拔成为首批教师。那是一所寄宿制民办学校，她再次被委以毕业班重任。那段日子，她和学生“同吃同住同活动”——清晨陪孩子们跑操，深夜查寝替他们掖被角；食堂里和孩子们一起打饭，操场上和他们一起活动。她是老师，更是孩子们口中的“大姐姐”。学生想家了，她陪着聊天到熄灯；生病了，她守着喂药到半夜。备课、批改作业，是熄灯后的事——宿舍走廊的声控灯一亮一灭，照着她伏在床头的背影。2004年县里统考，她所带班级语文各项指标夺冠。学校连续三年将毕业班的重任交到她手上。她在双语一干就是十三年，从花样年华到结婚生子，从未倦怠。

2014年“主题阅读”教改推进，她迎难而上，进行县级示范课《慈母情深》，并打磨上交课堂实录逐字稿。2015年调黄河路小学，继续探究“主题阅读”课堂教学，力争通过阅读提升学生素养。2016年受学校委派参加刘俊祥老师“主题阅读名师班”研讨活动，临时作课《说句心里话》。为了上好课，她一宿未眠，受到与会专家和全国各地老师们的一致好评。2019年长城小学建校，她主动请缨前往，并自愿接过班主任和语文的重担。

去年秋天，她又接手了一个同年级比较薄弱的班级。走进教室，孩子们低头玩手指，眼神躲闪。她没有训话，只是在黑板上写下那句话。从青涩到坚定，二十五年来，她就这样默默耕耘，不问收获。

让语文成为“流动的盛宴”

“作文不是坐在教室里憋出来的，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。”这是雷慧芳常对学生说的一句话。

刚接新班时，孩子们的作文千人一面，抄范文、凑字数，毫无灵气。她问：“你们玩过贴鼻子吗？打过雪仗吗？和妈妈一起包过饺子吗？”孩子们摇头——他们很少被允许“浪费时间”做这些。于是她开始“搞事情”：语文课变成游戏课，和同学们一起“贴鼻子”，玩“一二三，木头人”，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，用稚嫩而真挚的文笔，写下了《一次有趣的活动》；冬天去操场打雪仗回来，一起写《雪地上的笑声》；春天带孩子们游西口古渡，写《家乡的古渡口》；母亲节布置“给妈妈做一道菜”，写《我做的第一道菜》；端午节包粽子、中秋做月饼、春节学做年夜饭……孩子们在真实的烟火气里慢慢发现：原来作文不用编，我手写我心就好。渐渐地，那些文字有了温度——写妈妈的，看哭了她；写爷爷的，看哭了她；写那条黄河的，也看哭了她。

她带着孩子们“走进书屋里去”——共读整本书，做读书笔记，每周五交流分享。小报、课本剧、知识竞赛、读书笔记展评……课前三分钟诵读《三字经》《弟子规》《论语》，让先贤的思想在琅琅书声中悄悄扎根。她还喜欢讲革命战争年代的故事，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，下课后追着她问：“老师，后来呢？”

2016年，鄂尔多斯全国“主题阅读”研讨活动上，专家临时点名让她作课《说句心里话》。借用同行姐妹的笔记本电脑，她一宿未眠，反复推敲教学设计、打磨幻灯片。凌晨四点，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两个字：值得。第二天，那堂从孩子内心出发的作文课打动了全场。专家评价：“这才是真正让孩子说心里话的课堂。”近几年，她指导学生投稿少儿文学平台，获奖二十余人，有的登了报纸，有的入选丛书。

孩子们说：“雷老师的语文课，像一顿流动的盛宴——有笑声，有温度，有好书，有生活。”

用爱点亮蒙尘的星星

当班主任二十余年，周末把作文本带回家批改是常有的事。夜深人静，台灯下，红笔尖在格子纸上慢慢划过——错字圈出来，好句子画上波浪线，文末写上几句鼓励的话。五十多本作文，常常批到凌晨。女儿小时候趴在桌边问：“妈妈，你怎么总在改作业？”她抬头笑笑：“因为哥哥姐姐们在等我的回信呢。”在孩子们眼里，作文本是“可以和雷老师说说心里话的地方”。

那年班里有个男孩，成绩排在倒数，母亲身有残疾，同学们瞧不起他，他自己也放弃了。她悄悄去家访。孩子的母亲拉着她的手直掉泪：“雷老师，谢谢您！您是第一个这样关心我家孩子的老师。”她握住那双粗糙的手，轻声说：“孩子有潜力，我们一起帮他。”课上课下，她找各种机会表扬他——字写得工整了、回答问题声音洪亮了、主动帮同学捡东西了……男孩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表扬时，整个人愣住了，耳朵根通红。她一点点把自信种回他心底。毕业那年，他的语文从不及格考到了七十一分。分数不算高，但对于这个曾被所有人放弃的孩子来说，每一分都是咬着牙挣回来的。今年传来消息——他顺利考入了高中。

还有一个男孩，行动慢吞吞的，字写得也慢，还歪歪扭扭。同学们笑他“傻”，他越来越沉默。雷慧芳把最简单的朗读机会留给他，在他举手时第一个点他的名字，让他回答最有把握的问题。她还特意安排他当自己的“图书管理员”。男孩做得认真极了，每本本子和书都码得整整齐齐。他在日记里写：“雷老师让我当管理员，我从来没有当过班干部，要好好干。”短短一行字，她看了很久。慢慢地，男孩敢抬头了，敢笑了。他的母亲专门找到她：“雷老师，您是第一个不嫌弃我娃的人。”从此，这位母亲成了她的朋友。

一批又一批的孩子毕业离校，渐渐长大——有的已经工作，2021年过年时一个电话从河北石家庄打来，第一句就是“雷老师，您现在在哪工作？好久不见，我想你了，过年回去看看你”；今年，一个在她鼓励下爱上语文、爱上写作的女孩，考上朔城区一中，把录取通知书拍照发给她：“老师，我考上了！”开学前，女孩发来私信：“老师，您会有好长时间见不到我了，我再去看您一眼。”那天下午，女孩真的来了，站在办公室门口冲她笑。阳光从走廊洒进来，落在女孩的发梢上。其实，这个孩子从小学毕业，几乎每个学期都来看她。她握紧女娃的手，笑着祝贺。

“成绩重要，但比成绩更重要的，是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。”雷慧芳常对孩子们说。看着他们从自卑到自信、从迷茫到坚定，她知道，有些种子已经发芽了。

学校的事，就是自己的事

学校的工作，雷慧芳从不推诿。在黄河路小学，除班主任和语文教学外，她还承担校园网站的管理工作，负责学校重大活动的新闻报道、照片拍摄与上传。许多事务只能放学后加班完成，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疲惫的脸，但她从无怨言。调入长城小学后，她又接过通讯报道的任务。每一次活动结束，老师们下班回家了，她还在电脑前整理照片、撰写稿件。四十多岁了，学校安排她参加宣讲活动，她二话不说，认真准备，先后三次站上县级宣讲舞台，用自己的故事传递教育的力量。

2020年春天，疫情突发，全国各地都在上网课。市里要求录制“空中课堂”，学校把六年级作文第四单元的教学任务，交给了正带三年级的她。而意外摔倒，嘴唇手术缝合线还没拆，张嘴仍隐隐作痛的她却没吭一声，忍着疼逐字逐句打磨教案，昼夜赶制课件，如期完成高质量录制。“我是河曲教师，代表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同行，不能丢人。”她说。

还有一件事，她从未对外人说过。2020年腊月二十九，父亲骑车回家，被山上落石绊倒，当场昏迷，住院十余天。正月二十开学，家人焦头烂额，她却没有请假——学校没有多余教师，班上五十多个孩子的课耽误不得。每天上完课回家，她一个人偷偷流泪。周末回村看父亲，握着那双粗糙的手，愧疚得说不出一句话。父亲醒来后摆摆手，声音微弱：“去吧，孩子们等着你。”她擦干眼泪，又站回了讲台。

就这样一年又一年，她把一届又一届孩子送到毕业。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，只有作业本上一句句暖心的评语、办公桌里一张张孩子塞的小字条、家长微信中的一声声“老师辛苦了”。教师节收到一枝花，她能开心一整年。

成长，是一辈子的事

雷慧芳深知，擦亮星星的人，自己首先要站在有光的地方。

教材改了又改。每当遇到较难教学的课文，她会搜索各种名师教学视频，边听边记，好的设计、巧妙的过渡语、精当的评价，一一记在书上。“一节好课背后的东西，值得我偷学一辈子。”她说。

不论每学期的公开课，还是平时的课堂，上完一节课，她常常坐在办公桌前复盘——哪个环节卡住了，哪个问题问得不够清楚，哪个孩子今天没举手？二十五年，关于课堂与学生表现的本子，换了一本又一本，摞起来厚厚一沓。里面记着失败的课、成功的课、孩子的名字和她说过的某句话。王崧舟的课堂实录、《给教师的建议》、《第56号教室的奇迹》是案头指南，《每一个孩子都需要被看见》《允许孩子犯错》是深夜的良伴。近五年，她又加入品格教育学习圈、读书分享会。今年累计为班级孩子开展晨间读书陪伴一百八十余天。她先后被评为市教学能手、少儿文学优秀指导教师，多篇教育叙事在知网上发表。她用自己的成长告诉学生：你看，老师也在学，也在改，也在往前跑。

冰心说：“爱在左，情在右，走在生命的两旁，随时播种，随时开花。”二十五年来，雷慧芳就这样在县城教育的小路上，一边播种，一边开花。她知道，每个孩子都是一颗星星，蒙尘的、黯淡的、瑟瑟发抖的，而她的使命，就是做一个擦亮星星的人——弯下腰，伸出手，一遍一遍，不厌其烦，直到那些星星自己亮起来，发出温暖而坚定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