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王艳。艳,是鲜艳的艳。母亲为我取这个名字,是期许我往后的日子,活得鲜亮明朗,灼灼生光。
我的故乡在偏关县万家寨镇。那时候,镇上的希望小学正是最好的光景。崭新的校舍,齐整的桌椅,就连黑板,都是彼时少见的墨绿色。我的少年时光便在这里度过。有幸遇见一群良师,字正腔圆的讲授,端整舒展的板书,张弛有度的课堂,在年少的心底悄悄种下一颗种子:为师育人,是一份温暖而有分量的事业。 父亲躬耕土地,母亲操持家事。读书这件事上,家里给了我毫无保留的托举:“你只管安心读,读到哪里,我们便供到哪里。”我深知自己是被命运善待的人。这份曾照在我身上的光,不该只属于我一人。我渴望成为一名老师,把年少时收获的善意与滋养,再一一分予更多山野里的孩子。 2009年,我师范毕业,考取特岗教师,命运将我引向隔河的河曲。离家赴岗那日,母亲默默收拾我的行囊,细细叮嘱:“孩子是每个家的希望,一定要对得起大家的期望。”我揣着这份故土的暖意,坐上奔赴异乡的班车。那年,我二十三岁。 也是这一年,我站上讲台,同时扛起班主任的责任。这副担子,一担,便是十七载春秋。石城村:两间教室,两个班级,一个我。初到河曲,中心校尚在修建,学校安排我先去石城村小学过渡。我原以为只是短暂的停留,不曾想,这一段山野岁月,完整走过了一整个秋冬,深深镌刻进我的从教记忆。 石城村小学坐落在半坡之上,几间平房朴素简陋,一方土操场,一杆铁旗杆,在风里静静伫立。校园里没有电视,没有电脑,电压时稳时乱,灯光常常忽明忽暗。我居住的小屋历经风雨洗礼,被褥浸满山间潮气,潮润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我一人承担三年级、六年级两个班的语文教学,同时兼任班主任。整日之间,我如一只往复穿梭的梭,奔波于两间教室之间。刚为三年级讲完生字、布置抄写,便要匆匆穿过院落,奔赴六年级讲授阅读。课上到一半,常有小脑袋从窗棂探出来,怯生生发问。我快步过去指点,又转身赶回课堂继续授课。一日往复数十趟,土路之上,鞋底沾满石城村的黄泥,也印下我最初的教育脚印。
生活的难关,是人间烟火的淬炼。学校伙食由教师轮流值守。轮到我值班,便要提前在周日计划准备食材,把菜肉油盐装进蛇皮袋背回。二十三岁的我,在校时尚且懒得拧开水瓶,来到这里,二十斤大米压在肩头,走一程,歇一程,面颊憋得通红。
土灶生火更是一桩难事。柴草填得太满,满屋浓烟弥漫;柴火太少,火苗转瞬便熄灭。第一次做饭,我蹲在灶前吹火半个时辰,被浓烟呛得泪流不止,锅里的水依旧冰冷。路过的老教师于心不忍,俯身帮我理顺柴薪,缓缓说道:“烧火要先细后粗,以小火引旺火,万事都急不得。”那一晚,我熬出一锅底微微糊掉的小米粥,同事们没有半分嫌弃,各自盛起一碗,默然饮下。
环境清苦,我却从未萌生退意。每当走进教室,望见十几双澄澈仰望的眼眸,便看见昔日的自己。当年的师长,尽力为我撑起一方明亮书桌;如今我站在这里,亦不能辜负山里孩子求知的渴望。
没有多媒体相助,粉笔便是我的笔墨,黑板便是我的山河。讲授《四季》,我以四色粉笔描摹春草、夏荷、秋穗、冬雪,一方黑板化作四时风物,为孩子们推开一扇望向广阔世界的窗。讲授古诗,我化诗文为肢体动作,让孩子们起身诵读演绎。三年级孩童演“汗滴禾下土”,姿态稚拙可笑,六年级学生笑得前仰后合,就在这欢声笑语之间,诗句悄然扎根心底。
那半年,六本备课本写满思考与心血,粉笔字从生涩日渐端方,清亮的嗓音,在日复一日的讲授里慢慢沙哑。夜深课罢,我常独自立在教室门前,凝望山村夜色。没有街灯喧嚣,唯有漫天星河,密密匝匝,熠熠生辉。我在心底默默许诺:王艳,要把这里每一个孩子,送往有光的远方。
刘家塔学校:孩子醒着,我便不敢松懈
中心校落成,我调往刘家塔寄宿制学校。这里的孩子散居于周边十余村落,周一至周五吃住在校。我依旧执教语文,依旧担任班主任,还要承担女生宿舍夜间巡查的工作。
石城村的孩子放学便归家园,而寄宿学校里,孩子们二十四小时都托付给校园。学业要督导,衣食起居要照料,病痛冷暖,更要时时挂怀。班主任的身份之外,我更像这群远离故土孩童的半个家长。
宿舍门后挂起一只哨子,破晓时分,哨声划破清晨。我逐间唤醒寝室,守着孩子们列队去往食堂。入夜查寝,俯身替孩子们掖好被角。冬夜寒凉,孩童总爱蹬开被褥,我一夜总要起身数次。
男孩小旭初入寄宿生活,割舍不下家的牵挂,夜夜暗自落泪,扰得寝室不得安歇。生活老师束手无策,把我唤至宿舍。我不开灯,静静坐在他的床边,轻声说:“王老师也住在学校,夜里睡不着,就静静听窗外的风声。山风一阵一阵吹过院墙,你就慢慢数。数过八阵风,天就快要亮了。”小旭问:“真的吗?”我说:“真的,你试着数一数。”少年将信将疑,试着静静聆听。往后,他常常和同学说起,王老师教的数风声,是最好的安眠。
寄宿的日子,总有猝不及防的考验。一日深夜十一点,急促地敲门声响起:“王老师,小雅发烧了。”我披衣奔至寝室,孩子高热难退,嘴唇干裂起皮。紧急联系家长,可家在二十公里之外,短时间无法赶来。我来不及多想,用厚被裹住孩子,背起便冲向校门口。整整一夜,我守在镇卫生院,直至凌晨四点,孩子体温回落,我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。护士疑惑地问道,我平静作答:“家长把孩子交到我手上,在校之时,我便要负起这份责任。”
数载寄宿时光,那个手忙脚乱的年轻教师,慢慢成了家长口中“靠得住的王老师”。有家长送来一面锦旗,书写八个大字:不是亲人,胜似亲人。我没有将它高悬墙面,妥帖收进柜中。面对同事的不解,我说:“挂在墙上,便隔出了一道距离。我所做的,还担不起这般厚重的赞誉。”
县城小学:五十个孩子,五十个小世界
后来,我调入县城长城小学。窗明几净的教室,完备先进的教学设备,一切都焕然一新。我依旧守着语文课堂,依旧做班主任。这一次,我接手一年级,五十个孩童,便是五十个独一无二的小小世界。整日喧闹不绝,开学第一周,嗓子便嘶哑难言,只能靠着手势与口型,和孩子们交流。

低段启蒙,最难的从来不是灌输知识,而是习惯的扎根。五十个孩子,握笔千姿百态,坐姿各有不同,走神也各有缘由。我一次次蹲下身,手把手矫正姿势,一节课下来,膝盖酸痛发麻。年轻同事问我累不累,我答道:“累,但这是一生求学的起点。根基若是歪斜,往后行路便容易偏移。”
坐拥多媒体的便利,我不愿固守旧经验。主动报名信息技术培训,无数个深夜,在电脑前反复打磨课件、钻研希沃白板。有同事笑我从教多年何必如此折腾。我心里清楚:石城村岁月,我凭一支粉笔开辟课堂;如今条件已然改善,我便要竭尽所能,给孩子们更丰盈的课堂。
我力求让语文跳出纸面,变得鲜活可感。教拼音,自创一套手势,声母化作灵动的肢体语言,教室里满是孩童边演边读的身影。教识字,拆解汉字为画意,再由画意回归字形。曾有家长和我说,孩子回家指着“影”字,说那是太阳之下站着三个人,如同一家人。我笑着感慨:“汉字源于烟火生活,孩子读懂这一层,识字便不再是枯燥的任务。”
启蒙教育,启智更要抚心。低年级孩子不懂得掩饰情绪,喜乐委屈,全都写在脸上。某个清晨,一个小姑娘红着眼眶走进校园。我没有当众追问,把她带到一旁,理一理衣领,顺一顺散乱的发丝。沉默片刻之后,孩子主动吐露心事。我轻声宽慰,告诉她大人之间的纠葛恰似雷阵雨,来得汹汹,去得匆匆,心里烦闷,随时可以来找我倾诉。心结慢慢舒展,孩子扬起笑脸,蹦跳着奔向教室。
我:平凡普通,始终向上

旁人谈起我,总说我没有耀眼的光环,没有重磅的荣誉,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。我只是万千一线教师里最普通的那一个。从偏关到河曲,从石城村的山野,到刘家塔的寄宿校园,再走到县城的课堂,脚步不快,却步步踏实。教学成绩平实,家长信任,同事和睦。守着规矩,不迟到,不敷衍,作业细细批改,教案字字认真。办公桌从无鲜花点缀,只有堆叠的作业本,几本翻得卷边的教学参考书。 我始终保持读书研学的习惯。每月购置书籍,大多关乎语文教学,闲暇亦读散文随笔。备课本上密密麻麻摘录教学案例,红笔圈点,标注“可用”。寒暑假,参加教学研修,参与线上教研。旁人打趣我快要成为名师,我只淡淡摆手:“我资质平平,唯有不断学习,才不至于落后。” 一年教师节,一名升入初中的学生,在作文里写下与我有关的文字:“王老师不算漂亮,也不算风趣,却总是最早到教室,最晚离开。她的粉笔字端端正正,一如她本人。上初中之后,再也没有老师蹲下来帮我系鞋带,每每系鞋带,我总会想起她。” 同事把作文拍照发给我。彼时我正伏案批改作业,看完消息,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,继续批阅本子。可心绪久久难平,便起身立在窗前。窗外梧桐,正吐露春日鲜嫩的新芽。 自2009年至今,倏忽十七年。走过石城村简陋的平房教室,走过刘家塔灯火摇曳的寄宿宿舍,再走到县城明亮的一年级课堂。我教过数百名孩子,有人已经踏入大学校园,有人刚刚背起崭新书包。十七年的时光教会我:教师这份职业,少有惊天动地的瞬间,更多的,是岁岁年年重复的朝暮晨昏。 十七载,班主任这份身份,我从未放下。有人说班主任是世间最小的主任,琐事缠身,劳心耗神。可我甘之如饴。唯有做班主任,才能够真正走进孩童的内心。看得见孩子入校时眼眸是明亮还是黯淡,听得见一声“老师好”,语调是轻快还是低沉。这些细碎入微的瞬间,才是教育真正的入口。 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。当年,万家寨希望小学的师长点亮过我的青春;如今,我愿做一盏朴素的灯,不必光芒万丈,能照亮一个,便照亮一个,能陪伴一程,便陪伴一程。 我是王艳,一名普通的语文教师,一名坚守十七年的班主任。前路漫漫,我仍在路上,步履不停,缓缓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