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，那条小路

        野花开的时候，我那记忆中的小路，就被遮没了。满山的姹紫嫣红，留给我的不是美丽，而是无限的伤感……

        这是通往我们学校的那条山路，它曲折、狭窄，像羊肠一样爬过那道山梁。

        那年夏天，我来山里教学，不识路，在山里转了一晌，热得汗流浃背，也没找到学校，索性把行李扔在山坡上，坐在上面休息，看着小路上被踩倒的野草发愣。突然一阵山风，把一串清脆的歌声送进我的耳朵。我循声向山顶望去，只见一个手拿长鞭的少年，赶着几只羊向我这边走来。我一下子站起来，迎过去。到了跟前，我打量着：他有十一二岁，穿着背心短裤，露在外面的皮肤，被太阳晒得黝黑。他见我这样看他，很警惕地问我是干什么的。我赶紧说：“我是来这里教学的，要找学校。”他一听我是老师，立刻热情起来，说：“俺就知道你会来，俺大福（叔）说的。让俺看见你，就给你带路。”说着就赶着羊在前头走。

学校在山那边。

        一路上，我和他闲扯着。从他的话语里我知道：这里生活不好，学校里又留不住老师，有很多孩子都退学了，他就是没上完二年级就退学的。他家里穷，爸爸上山干活又摔断了腿……这样谈着就到了学校。原来他给我说的那个大叔，就是这所小学的校长，一个很朴实的山里人。等我放好了行李，放羊娃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学校。我看出他有心事，就跟出校门，问他有什么话要说。他哭了：“俺……俺想上学。”我被弄得有点心酸。摸着他的头说：“回去给你家里说，明天来上学吧。”可是他哭得更凶了：“俺妈说，俺……俺是大人了，得为家分担……”我想了一下说：“你不是每天都放羊吗？中午休息的时候，我上山坡教你识字吧。”听我这么说，他破涕为笑了，很有礼貌地向我鞠了一躬。我目送着这个可爱的放羊娃，顺着那条小路，在山顶上变成一个黑点……

        第二天，近中午时，天忽然阴得很黑，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。不一会儿，雨果然来了。山里的雨真大呀！我看着外面的雨花，忽然想起昨天那个放羊娃。他不会在等我吧？好奇心促使我披上雨衣，沿着那条小路走向山坡。雨雾包围着我，但我还是远远地听见了羊儿“咩咩”的叫声，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，躲在一棵小树下。突然我产生了一股力量，不顾山路的险滑跑过去，一下子把他裹进雨衣。我搂着他瑟瑟抖动的冰冷的身体：“你怎么这么傻，你怎么这么傻！”他只轻轻地说：“俺知道你会来的。”这时我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以下，更搂紧了他……

        山里的雨来得猛，去得也快。我开始教他识字，他学得那样认真，简直把周围的一切都忘了。

        第三天中午，我想，他一定又在山坡上等我了。我带上昨晚制作的识字卡，来到老地方。放羊娃却不在，等到快上下课了，也没有来。

        第四天……

        第五天……

        第六天，我终于忍不住了，就去问校长。校长很悲伤地告诉我：“那天淋了大雨，得了病，发高烧，不省人事了，等凑足了钱，在送医院的路上，就……”我再也听不下去了，我心如刀绞，眼前直黑。“这怎么可能？这怎么可能？！”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山坡，狠命地踏着那条曲折、狭窄的小路。我想扣响整个山野，唤回那个可爱的生命，找回那颗希望的种子。可我得到的只是小路旁边一堆小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