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年轻力壮的时候,有抱负有力气,有财富有尊严,公爹也不例外。靠着他一双灵巧的手和婆婆一起拉扯大五个孩子,在吃大锅饭的年代,这是多么的不容易。公爹是个木匠,但似乎又超越了木匠本身,凭着他丰富的内心,构建了一家人幸福生活的大厦。他是架梁之椽,他是负栋之柱。
他的手厚实粗糙,但经他手的物件却一个个灵巧生动。不必说他走东家窜西家为乡邻修建的无数结实漂亮的木架房,也不必说他为村里自行设计并建造的大戏台,单说他的木雕作品就雕工精细,形态逼真。年龄大了以后,他经常为孙儿们自制一些玩具,如高跷、秋千、木雕等。
那是周末的一个上午,公爹好像没什么大事,盘腿坐在炕头上,右手握一把小刀,左手拿一小块木头,低着头,全神贯注地雕一件东西。只见他的双手忽上忽下,忽左忽右,小木头在他手里灵活地转动着。中午,女儿玩耍回来了,公爹高兴地说:“鑫鑫,你看爷爷给你做了什么?”他一边说,一边把一只可爱的小鸟送到女儿手上。圆圆的小眼睛,尖尖的嘴巴,圆鼓鼓的肚子,长长的向上翘的尾巴,连那一根一根的羽毛都十分清晰。女儿拿着小鸟高兴得活蹦乱跳,爱不释手。公爹用他的双手,用他的心血给孙女带来了快乐。
阳雕他得心应手,阴雕他也一样能为。那些年农村木架房盛行。房顶向外高耸的两头需要装饰水泥龙头。公爹就自出心裁,做了一个模子。他用两快大木板钉成一个大匣子,里面对称地雕刻了龙头的阴文图案,本来凸出来的龙眼,他凹了下去;本来凹进去的褶皱,他又都凸了出来。一切都是反的,非动一番大心思不可。经他拓出来的龙头,惟妙惟肖,栩栩如生,令人叫绝。
生活中有了难题,公爹给我们解决。那回,我们买了一台洗衣机。洗衣机四脚上的脚套怎么也装不上去。总感觉脚大套小。这时公爹走过来,看了看,然后倒了一盆开水,把脚套放到水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脚套捞出来,很轻易地就装了上去。我们面面相觑,读了那么多的书,原来都是些书呆子。竟然不会应用热胀冷缩的原理,而且还是一个个塑料套。
公爹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,更是一位仁慈善良的关爱小辈的长者。冬天,老家的屋子生着火炉。周末我们有时候回老家。当公爹知道我们要回去的时候,就早早地给我们生好了炉子。我们回到家里感到特别温暖。公爹捡炭倒灰的手是黑的甚至还可能是冰冷的,但他老人家的心是滚烫的。
公爹为我们创造美好的同时,却衰老了自己。
那天,回家的时候,我买了几根烤肠。我把烤肠烤得热气腾腾。吃饭时,公爹坐在炕上,身子板已经很弯曲,不能直立,两只手托着炕,支撑着自己的身体。嘴里流着口水,偶尔还拿起手帕抖抖地擦一擦自己的嘴巴。我拿着一根烤肠,送到公爹面前,本以为他会用手来接,没想到,他居然直接张开了嘴,我顺势将烤肠送入他的嘴里,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似乎是感激,然后就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——他已经没有了任何顾忌。这是我第一次喂公爹吃饭,也是最后一次。
以后我又一次回家去看他老人家。那时他已经不能坐立,骨瘦如柴,整天躺在炕上,需要亲人不停的关照。他的儿女们都很孝顺,一直陪伴着他。我坐在离他不远的炕沿上,只见公爹的两只眼直直地看着我,一眨不眨,我有点不自在,就起身下地走到地中央,没想到,公爹的目光竟然追了过来,直勾勾地望着我,他的头仰着,很吃力的样子。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?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,是他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了吗,还是他已经不认识他这个四儿媳妇了?那双眼睛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。
三年前的腊月初八,中午我刚下班,突然接到电话,公爹去世了。我很震惊,怎么这么快就走了?家人打来电话问能不能入殓,我说等一等。我急忙驱车赶回家中,他老人家躺在炕上,一动不动,仰面朝天,脸上苫着一块布。我大声喊着“爹——”,可是他老人家什么也听不见了。婆婆流着眼泪,揭开公爹脸上的盖布。只见他老人家脸色蜡黄,没有了一点血色,双目紧闭,但很平静。我的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。
公爹的一生就这样终结了。带着他的一双灵巧的手,一个睿智的大脑,一颗善良的心,一份豁达的人生,也许还有一百个牵挂,走了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