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晋西北曾流传着这样一句话:“河曲保德州,十年九不收,男人走口外,女人挖苦菜”。饥馑年月,“苦菜半年粮”的日子不只是河曲、保德才有的现象。生长在黄土高坡的我从小就吃苦菜、挖苦菜,与苦菜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“小满前后,安瓜点豆”憋屈了一冬的苦菜在几场雨后迫不及待、争先恐后得顶开地皮钻出来,炫耀它那两片毛茸茸的红芽儿,这时节的苦菜最好吃可也最难找找寻,有些耐心而又细心的大嫂们拿一把小铲,在田间地头仔细搜索,一旦发现一棵,小心翼翼地将铁铲使劲插入泥土深处,用力往上一撬,一根二寸左右长、白生生、嫩灵灵的纤小根儿就会出现在面前那潮湿泥土上。大嫂拈花般轻轻捏起摆在柳条篮儿里,带着几许喜悦、几许希望再去再找寻下一根。这么小的苦菜,挖一整天才能有一小碟的收获,大多数村妇是不耐烦为它消磨时间的——急什么呀,苦菜好吃的日子还长着呢,用不了两天,你瞧,两片红芽儿变成三片、四片,渐渐泛绿,紧贴地面长到寸许、二寸,这时挖起来,清水里轻轻涮一下,弄开水锅里稍稍一焯,出锅切碎,撒点精盐、葱蒜末儿,再喷点香油,雪白的根儿、翠绿的叶儿,中看不说,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儿!挖的时候还不用费时间,一出手就是一大筐儿,岂不是美事一桩?爱吃的人,像我一天三顿用它来佐餐都吃不腻。虽说我父母苦菜当饭的日子过了不少,可他们对苦菜还是津津乐道。
我只记得那时的天好蓝!那时的鸟叫得好好听!那时的羊角辫在微微的春风中晃荡得好舒畅!跑上一天,挖不了几根苦菜,回家时就把篮子里的菜拼命抓啊抓,希望虚一些,看起来多一些好回去交差。
“六几那会儿,我下地回来没饭吃,煮一盆苦菜,稀里哗啦吃了就睡。”母亲谈起那样的日子丝毫不觉得苦,反倒把它当成了美好的回忆,在她心里精米白面并不比鲜嫩的苦菜可口多少。直到现在,年逾花甲的母亲,每年从芒种到夏至这段时日里,每日里都背筐拿袋地到田野里挖苦菜吃不完就腌制、晒干,或者馈赠亲朋好友,住在县城的我,我的同事、好友、邻居几乎都能在吃到色香味俱美的拌苦菜,从这馨香的苦味中品尝那母亲那份独特的关爱!
秋后,苦菜逐渐长大,叶子变作深绿,已不再鲜嫩,还要长出高高的茎,开放黄黄的金盏儿般的花儿。劳累一天的母亲依然会在收工时背一堆回来,选稍嫩点的叶子晒干,以备冬天包莜面饺子用,其余的统统剁碎煮熟喂了家畜。看着猪吃得津津有味,妈妈就会走过去拍拍那厚实的猪臀说:“苦菜有营养又下火,实在是最好不过的饲料,你看这猪有多胖!”
苦菜在妈妈眼里也许是过日子不可缺少的一种财富,在我心里却是遗失在年轮里不可找回的童趣。如今,谁还能在那蔚蓝的天宇下、碧绿的田野里撒欢?谁又能在那清澈的小溪旁照影啊!年逾不惑,心里想的却是童年,而且那童年早已在记忆的酒缸里酿出了醇香的味儿!
春姑娘踏着夏歌的节拍匆匆赶来,停在夏至末的黄土高原上稍息时,七八岁的我,脚拖一双前露脚丫后露脚根的破布鞋,穿一条吊到半腿的破布裤,挎一小竹篮,同几个小伙伴蹦跳在满是石子的羊肠小道上,一不小心丢了鞋子换来伙伴们一阵谑笑。但我顾不得这些挖多少,即使没有挖到一根,好脾气的母亲也最多只是拍拍我的小脑瓜儿嗔怪地说:“懒丫头!饿了吧,快点吃饭,看我饭后不揍死你!”我呢,扔下篮子就去抢饭碗,也不管那几根可怜的苦菜随摇晃的篮子撒一地!
日升日落、年复一年,“苦菜代粮”的日子早已成为山旮旯里端着烟锅晒太阳的老年农民的独家旧闻。如今吃厌了大鱼大肉的年轻一代又稀罕起那绿格茵茵的苦菜了,春夏之交,吃一盘拌苦菜以成为青年们的时尚,拌苦菜的身价随之巨增。城市街头买苦菜的人屡见不鲜,人工培植、加工也已不再是异想天开之举了,苦菜罐头、大棚苦菜粉墨登场,尽管看起来更肥硕,更新鲜!但我还是偏爱田间那野生的苦菜,思念童年时挖苦菜的情境,思念那浓香中略带苦涩的香味儿——人生不就是这个味儿吗!
来源:宁武县第二中学 宫文英的空间